如是我说

题记

必须接受生命里注定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

这世间，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感情

送给所有曾经爱过和被爱过的人

自序
我一直对他人作序没甚好感，即便是名人，又岂能掐指一算，便知作者之本意？所以他序归根到底是种标榜。自序也没必要，该说的都在正文里，搞个自序总有画蛇添足之嫌。再说，作者之心未必然，读者之心何必不然？将作者一己之观点加诸众人之上，罪莫大焉。

这篇自序，只是说说原委。《人生若只如初见》交稿之后，付小东颇为不满，批评我没能真正理解两人之间那份似有还无的感情。其实，我一直在心里质疑付小东自己有没有理解他之所谓感情，作为第三者，此第三者非彼第三者，的我就更加无从理解了。

这篇《只是当时已惘然》，去年8月酝酿，10月动笔，本欲25日前杀青，向自己的生日献礼。后来觉得拿别人的故事向自己献礼有失厚道，于是决定延期，写作也就松懈。一拖再拖到7月6号才告完成，也恰好赶在明天向杨慧的生日献礼。

时间跨度如此之长，并非作者用心，也并非值得期待。很多一个月才完成的事，本可以一天结束的。此篇亦是如此，真正用于写作的时间累计不过一周而已。

遵从付小东本人的意见，标题依旧是《只是当时已惘然》，他答应续篇可由我自拟题目且体裁字数不限（诗歌除外），而我已经不想再写续篇的续篇了。锦上添花倒也罢了，狗尾续貂就要尽毁一世英名了。

（故事背景请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1
秋天即将冬天的时节，夕阳越发西下的早了。不经意间，最后一抹余辉已悄然爬上窗台，挣扎着不肯离去。办公室的墙壁被刷上一层金灿灿的油漆，呈现出不规则的多边形。

这个时候，我总喜欢站在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后，遥望半厘米外的萧瑟。深秋溃烂得有如久远的发黄照片，一碰就簌簌下坠。合肥的季节分明得像边境线，当我们跨越这个界线的时候，脸庞感受着深秋的乍寒，脊背却依旧沐浴在炙人的热浪之中。

市府广场矗立着一座硕大的银行大楼，跟周遭格格不入，但它就这样不依不饶地矗立了若干年，并将继续矗立下去。我站在这座大厦的至高层，假装自己是上帝，看到人类一思考，我就发笑。

这是个欲望的城市，处在这欲望的时代。人们个个衣冠楚楚，粉墨登场，黯然离去，每个人都想成为城市的主角，但每个人都不是。看到他们滑稽的样子，我就觉得滑稽，这世间没有不滑稽的事情，包括我们的焦虑和忧伤。

视线所及之处，矗立着另一座同样硕大的大厦，呼应得恰到好处。我端着茶杯，目光很自然地被吸引过去。我不喜欢喝咖啡，那太小资，但付小东喜欢。他其实是个很不小资却很小气的人，每次给杨慧买些小东小西的时候，从不顺带给我买一份。当然，有良子买给我就够了，才不稀罕他的呢。
2
我是个比较懒的人，从从工作地点到家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即可看出。公务员的工作很是清闲，我不能用无聊来形容，那会惹来众怒。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我必须佯装满足，报答这种羡慕。

傍晚下班，良子会骑着他的脚踏车来。我们一起穿过步行街，在裙摆的簌簌声里，唧唧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房价涨了，秋天来了，杨慧考第一名了……

良子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跟他不是很熟，放眼望去，我跟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不是很熟，甚至包括良子以及班上口碑很好的付小东。付小东对此很有意见，无奈只能保留。

良子给我发第一条消息时，我一打听，才知道他是现任的学生会主席。

我当时想，主席也发骚扰短信骚扰人民群众，是够无聊的了，谁知事情由无聊发展到无话不聊。良子当时人送绰号“短路”，虽然不得其解，但觉得有意思，于是就很喜欢。接触的久了，由喜欢这个绰号变得喜欢这个人，等我发现这一变化，可惜已经晚了。

3
付小东的情形和良子如出一辙，看来男人的伎俩不过如此——没话找话。他先通过短信骚扰杨慧，发现不奏效，辗转找来一张明信片送她，局势才明朗起来。他们也曾一度发展到无话不聊。但付小东没有讨人喜欢的绰号，所以也没良子幸运，最后只能无话可聊。

回到家，晚饭已经准备好。妈妈做的饭菜总是特别香，良子也皱着眉头点头称是。在家里，我们经常会提起付小东，惹得妈妈非要见见这个所谓的付小东。于是他有时也会到我家里来，然后三个人一起坐着吃饭、聊天，聊到彼此说，真无聊。

付小东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玻璃厨前，瞪着眼望着里面的相框发愣，他一定是把银色的塑料相框误以为铂金的了。我每次都打趣地说，哎呀，想要就说嘛，送给你了送给你了。付小东赶紧转身，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哎呀，我是在看你嘛。良子适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嗯——？声音拖得像彗星的尾巴一样长。

杨慧就住在那座大厦里。她会不会也站在窗边往这边看呢？想到这我就把手扬起来挥了挥。同事纳闷地从电脑后钻出来，以为我在二十多层的高空遇到了熟人。

因为看不到山，夕阳只好隐没在那座大厦背后。良子还没有来，估计又被领导拉去陪吃陪喝陪唱了，这年头，事业单位工作像三陪，三陪倒像事业单位一样堂而皇之了。

我站在窗口，眼巴巴地看着巨大的阴影像黑洞一样将我蚕食。时间的分隔线悄然上移，黑暗像丝袜上的裂痕，阴凉地从腿肚子上往上爬，爬过茶杯，手指，肩膀，眉毛。吞噬。

4
很小的时候，我总是躲在爸爸妈妈的身后窥视这个世界，我觉得他们就是上帝。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才是自己的上帝。那时的我很胆怯，看到别的小朋友三三两两地玩闹，我就远远地站着，仿佛隔着一层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世界是他们的。

日子平淡，近乎无聊，我于是想出走。当然，这只是一个构思，还没有成为现实，或者说，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但我就这样强烈地渴望着，一直持续到杨慧的出现。

第一次见到杨慧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自然得理所当然。其时，她正站在教室门口，傻傻地攥着书包带儿，使劲往教室里张望。高二分文理科班，教室里闹腾的像一堆苍蝇。她显然刚从理科班转到我们班，怯怯地不知所措。因为个头不高，书包带儿又长，我怀疑她是拖着书包来的。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生呢？我已经无从想起当年初见她时的感觉了，只记得她短短的头发以及清秀的脸庞，就连这样零碎的印象也是从高中合影里找到的。付小东每次端详那张镶在铂金相框里我和杨慧的合影时，总是那么一句：怎么跟男孩子一样。

我站起来，隔着人群朝她摆手。而她也看到我，于是睁大眼睛，同时用手指着自己，嘴巴欲说还休。我点了点头，杨慧赶紧拖着书包挤了过来，还撞到一个男生，我很怀疑如此弱小的她如何把个男生撞了个趔趄。

5
一提到这段往事，我总是嘻嘻哈哈地嘲笑她当时傻乎乎的表情。杨慧找不到什么可以笑话我，只好嘲笑我的短发。那时高考，为省出时间学习，于是流行短发。这只是官方理由，我们宁愿相信，剪短发只是因为当时流行的一首梁咏琪的歌。

我自然不能免俗，也剪短了我的发，虽然可惜了很久，但觉得很上算，因为我最终考上了大学。杨慧也是短发，比我的还要短，于是还是被我嘲笑了去。她没辙，只好一声叹息：好吧，大媛，你赢了。

我不认为是受了她的影响，但从此再没有兴起要出走的念头。杨慧也是时常躲在父母背后看世界的人，更多的时候，只是躲着，却不看。她说，干嘛要出去呢，我们就呆在这个城市，不好吗？我说好。

这算不算一个承诺，我不知道。承诺，有时不过是儿时的过家家。我们就这样呆在一起，学习，逛街，看小说，上了大学，读了中文。杨慧本想读外语系，可惜分数太低，不幸读了中文；付小东据说想读日语，可惜估分太低，不幸也读了中文；而我则因发挥正常，只能读中文；良子因为数学只考了60分，不得不读中文。

6
大学时代，毫无意义却又光彩夺目的四年，在不知不觉中扑面而来，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九月份的热浪。

热浪还没退去，中文系就空前热闹起来。中文系有个特异功能，任何一个人，不管他先前如何鄙视中文，一旦与之同流合污，都会摇身一变，成为才子。中文系中人个个才华横溢得如火山喷发而不可收，才子三天两头就会横空出世一个，真是个培养人才的好地方。

本班有刘某，读《围城》未半，愤而抛书，觉钱钟书游戏文字，不过如此，于是逢人便骂，仿佛钱钟书欠了他很多钱。系中人不明就里，以为才子，于是盲目崇拜，一致认为此人乃钱钟书第二。刘某很是不满，觉得钱钟书是他刘某人第二。

中文系中人大都喜欢拿钱钟书说事，盖因此人不但学术一流，小说也写得神出鬼没。作为学者，他可以鄙视文人没有学者之气质；作为文人，他可以鄙视学者没有文人之细腻，而钱钟书兼而有之。于是生前被人瞻仰，死后只能被鄙视，尤其被自诩为文人学者的人鄙视。

刘某风头稍逊，凌某脱颖而出。此人读《管锥编》及《谈艺录》后，很不以为然。于是引经据典，作赋一篇，又被盲目崇拜者辗转传抄，洛阳为之纸贵。内中有名句，啸吾之长铗兮，以平天下，令人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憾。声名之显赫，恐怕钱钟书也要叹为观止。

叹未观止之际，黄某现身说法。此人号称著作等身，可惜形容猥琐，个头矮小，即使著作等身，料也无妨，所以刚现身即遭唾弃。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中文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几天，泱泱中文系中人，除长相外，一概不谦虚。文人相轻，互相作践，于是都一文不名。

7
杨慧除感觉九月热浪袭人之外，对本班的热闹毫不知晓。我们都是合肥土著，课后从不在学校呆着，没课宁愿懒在家里看F4，消息闭塞得差点错过期中考试。唯一和同学有接触的时间只有在课堂上了。

上课时，我和杨慧总是坐在一起。某天上《语言学纲要》课，忽听背后传来讨论F4的声音。那年，《流星花园》开始流行，全国的少男少女都开始仰慕起这四朵花儿一样的男子，我觉得与其说是仰慕这四朵恶之花，倒不如说仰慕他们剧中显赫的家世。

我正奇怪男生中居然有敢看F4还如此放肆地讨论的。杨慧已经转过头去，冲着其中一人说，

“你也看《流星花园》？”语气中有些不屑。这是她一贯的表情，对她不以为然的事情。

毕业以后才知道那位同学是苏某，另一个就是付小东。苏某果然以看问题只看表面著称，据他说，看到本质有时会让人很失望，而事实上，的确如此。苏某听话没听出其中深意，于是答道：
“对。”

“这么多帅哥，你看流星花园不觉得自卑吗？”杨慧说完，扭过头来。她这话说得让我也替苏某感到没面子，更没面子的是杨慧继而问我，
“这两人谁呀？” 而我的答案是，
“鬼知道。”

8
苏某和付小东从此对F4痛心疾首，甚至波及到影视歌三界明星，至今未变。

两人还算知趣，更有才子之流侃侃而谈者，武某便是其一。此人自诩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逢人即展示才艺，精神可嘉。惜平日神经兮兮，逢考必大喊头晕，四年来红灯闪耀，成绩单被誉为红灯区，差点被校方劝退，之所以没有被劝退，是因为此人乃某政要的儿子。

一日古代文学课，武某看到杨慧旁边的位子没人，很自然地坐了过去。杨慧转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是大媛的。武某佯装不知，夸夸其谈他的琴棋书画。杨慧无奈，低头看书。

武某见杨慧不理不睬，只好主动出击，问杨慧：

“你觉得我们班男生如何？”此话问得心狠手辣，足见其虚伪本质，表面是评价本班所有男生，实则想问对自己的印象，却又不敢明说，于是旁敲而侧击之。

杨慧早听出其中玄机，来个将计就计，说，“我们班男生都挺顺眼的。”一来从表面上肯定本班男生，再者用反讽回应武某委琐之行止，可谓天衣无缝。

武某听出弦外之音，自觉讨了个没趣，讪讪而退。回到寝室，越想越气，于是散布流言说，杨慧说我们班男生都丑陋无比，个个都不顺眼。这话立刻被落实到中文系各个寝室，国家政策若能如此高效，中国恐怕早后共产主义了。

负责贯彻落实的是自号情歌王子的大力。大力极爱唱歌，一看长相就知此人在音乐上没什么前途，但因为有赵传在先，且流行实力派，所以表现得很自信。大力善吹口哨，好歹算是掌握一门乐器，看到漂亮女生更是情不自禁。年底联欢，此人以手敲桌，和以口哨，高唱《过火》。后来见台下表情木然，也觉得表现有些过火，自己找台阶下去了。

9
消息发布以后，各寝室的反应正如中央的文件，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动静。大家看看自己周围个个长得都很抽象，不得不承认杨慧所言非虚。大力见没人理睬，于是到远离寝室中心的510寝室跟芹菜说，杨慧说咱们班的人都丑陋无比，特别是你们510的，一个都看不上眼。

芹菜很愤青，一听这话，马上要跟大力拼命，当弄清这话是杨慧说的不是大力说的以后，更加愤青。等寝室人聚齐以后，芹菜添油加醋，杨慧的原话就变成：杨慧说我们510的人都非丑则笨，一个都看不上眼，特别是你你你。把在听的每个人都指了一遍，唯独忘了指自己。

这句伤人自尊的话在这个号称中文系最帅的510寝室中激起了公愤。

“这个女生居然如此嚣张，”苏某一听，马上落井下石，接着冒着被大家鄙视的危险把那次史上最短的对话也抖了出来。

“我倒想见识见识。”

付小东说这话的时候，饭米粒像鸡皮疙瘩一样撒落下来，搞得一地鸡皮。他放下饭盒，转身到床头找纸巾。姚子乘机夹了付小东的鸡腿，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小强以为姚子受不了杨慧一句话的打击要寻短见，正要跟去。校长早看在眼里，喊住小强说，让他去死吧。众人诧异，付小东回头见没了鸡腿，这才恍然大悟道，“校长明鉴。”

这次事件以后，杨慧人气大增，当然都是负面的，这些杨慧同样毫不知晓，也毫无知晓的必要。谣言只是谣言倒没什么，可是一旦成为事实，就很难让人接受了。杨慧的确没有看上班里的男生，她看上了某报社的某记者。

10
杨慧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一个人一旦有了男或女朋友，那么就绝对不应该再跟异性交往。在她的意识里，异性间的交往就一定会引发男女关系。这是个很特别的想法，毋宁说，很单纯的想法。

杨慧有了男朋友以后，不跟其他男生交往就成为理所当然。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此前，她本就没什么异性朋友的。她男朋友我没有亲见，有时连杨慧自己也难得一见。

女人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这个结论被太多的人证实并继续证实着，只是各有各的论据。女人总是在男人没有事业的时候要他的事业，等有了事业又说男人不要她。男人只能左右为难，而结果就是尊重女人的意见，真的不要她了。女人在感情和事业之间愿意用“既，又”这样的关联词，可惜男人明白鱼和熊掌的关系，所以答案永远是“要么，要么”。

11
她的男朋友就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用工作狂来形容显然更贴切。他每天都会在加班到凌晨。杨慧每次提出一起逛街，哪怕是一顿便饭，他都会以工作忙走不开为由推辞掉。其实他并非不爱她，只是他更爱工作一些罢了。

看着他这么辛苦，杨慧也于心不忍，虽然每次都被拒绝，但觉得既然有事业心，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事业。于是安慰自己道，也许以后工作情况改善了，就是对她好了吧。于是每次他加班，她都会买些好东好西，然后转几趟公交车送到报社。

报社里黑漆漆的，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此情此景，杨慧想起了敬爱的周总理，就差没把自己想成总理的警卫员了。杨慧从老远就看到灯光，心里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里盘旋。

她紧跑几步，刚要上楼，又怕打扰他工作，就在报社门口徘徊起来。此刻，她多么希望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然后跑下楼来迎接她。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这是个很浪漫的想法，所以无法实现。

手里拎的食品袋越发沉重，杨慧把袋子小心地放到事先铺了报纸的地面上，活动一下酸得要命的胳膊，这才发现四周早已是一片黑暗。

沿河路上，连车子都懒得光顾。包河黄昏时的波光粼粼变成一潭死水，沙沙的风吹着树叶，森然欲搏人。报社门卫处的灯光微弱地铺在地上，像夏天热极了的狗吐出的舌头。杨慧站在舌头上，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

望着这撩人心绪的景象，她下意识地往舌头根里缩了缩，靠着门柱蹲下来。时间总是熬人，她频频看表，而楼上的灯光却丝毫没有寿终正寝的意思。杨慧抱着肩膀，思考着一些平时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12
楼上的他在键盘上奋笔疾书，啪啪的声音仿佛夏天的急雨。他望着黑压压的文档，突然火起，一手拍在键盘上。被自己这么一惊，他从烦人的稿件中挣扎出来，无奈地删掉刚打出来的乱字。

人未走，茶已凉。他倒掉已泡成白开水的茶叶，冲上咖啡，抿了一口，太烫，放下。踱到窗前，摸出烟，点上，目光有些迷离。他看着楼下，热极了的狗吐出的舌头里，白色食品袋赫然在目。又在乱扔垃圾，他咕哝着，狠狠地将烟头栽在烟灰缸里，坐回到电脑前。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呀，他想起不知谁的名言。稿子明天要交，现在依然没有头绪。主编真他妈工作狂，害的我也跟着发狂。可是又能怎么样呢，谁让我在人家屋檐下呢。想到这里，他稍稍心安一些，望着袅袅升起的余烟，手指在键盘上构思着。

工作还没固定，成绩也不突出，随时都可能被建议另谋高就。比不得那些在媒体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人来得老奸巨猾。又构思到自己身上了，他干笑两声，比哭还难看。关掉电脑，他倚在椅子上，仰着头，思考着一些平时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13
我为什么会孤单地蹲在这里呢，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深夜？此刻的我应该在温暖的家里才对，应该陪着爸妈说话的，应该呆在被窝里看韩剧的。而此时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是我要的爱情吗？这是爱吗？

为什么每次来找他他总是不冷不淡的？为什么他就不能陪我逛街呢？为什么我们的爱情不能像别人的那样？我也想有人疼，有人爱，我也想有人可以跟我说着开心的话，可以跟他肆无忌惮地撒娇，这一切为什么离我那么遥远呢？爱是付出？还是收获？为什么我在付出，却等不来收获？我还要不要等呢？要不要等呢?要不要呢?

还没来得及得出结果，大门哐的一声把杨慧拉回现实。她揉揉眼睛，用手挡住本不刺眼的灯光，站了起来。

14
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深夜？此刻的我应该在温暖的家里才对，应该陪着爸妈说话的，应该在玩好久没有玩过的魔兽的，应该陪杨慧逛逛街，说说话的。而此时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是我要的生活吗？这是生活吗？

家庭条件并不乐观，我也不想父母为我提供什么，我只想靠自己，别人有的我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要有。可是工作有几年了，境遇依旧不见起色，我必须要拼搏，人生如茶，不能苦一辈子，总要苦一阵子。我相信，付出总有收获，希望这收获来得不要太迟。

慧，请别怪我，请对我有信心。感谢我的生命中遇到了你，感谢你的无微不至的关心。我也想多陪你逛街，也想让我们的爱情绚烂多彩。可是，生活逼着我不能不暂时以事业为重，等着我，以后会好的。等着我，我会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不让你伤心。慧，等着我。

“啊——”

他呲着牙揉了揉后脑勺，不痛不痒地骂了文件柜几句，再度站起来。11点整，去他妈的稿子，他又骂了一句，穿上外套，关上灯，走了出去。

15
就像黑暗中的眼睛突然来到一个光明的所在，杨慧望着灯光掩映下的他，既熟悉又陌生，一时不敢相信这就是日思夜想的他。她跑上前去，像被黑暗禁锢太久的精灵。而他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清是杨慧，他心里心疼着，嘴里却暴躁起来。

“不是让你别再等我了吗？怎么又来了？”

杨慧刚要上前，被他这么一吼，吓得站在了原地，怯怯地说“我怕你加班没吃东西，所以带了吃的来，你看你看”说着将被他误以为的垃圾袋拎起来，在他面前使劲晃着。

他这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了。这使他心疼得又要发火了，看着她晃着袋子傻傻地笑着，还是忍住了，但口气依然不依不饶。

“我又不是没有钱，我又不傻，不知道吃呀。这么晚了，早点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说罢将杨慧塞到出租车里。杨慧表情木然，任凭他拉着她拦住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坐到车里。她紧紧地攥着手提袋，仿佛要捏出水来。车子正好发动，她摇下车窗，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问：我还要不要等你？

他已往相反方向走了，这时头也没有回，说，不要等了。

几分钟前的思考得到肯定的答复，车子开走了。他回过头来，眼泪控制不住了：傻孩子，请你等着我。

16
我听到这个故事，很为杨慧抱不平，觉得这人太绝情，工作狂也有个时间发发消息，打打电话吧。我义愤填膺着，气得差点要疯掉，后来觉得该安慰一下她。杨慧反而先安慰起我，别生气啦，你看我都不生气的，既然已经分手了，也没有必要去讨论过去的是与非了，还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吧。

分手以后，杨慧想让自己静一静，却发现没有这样的机会。总有那么一个人，若即若离地在她身边出现。有时会给她发消息，有时会约她出去玩。其实这个人早就存在，只是没有被感知。

他是杨慧的小学同学。她对此人并没有形成什么印象，至多觉得是个比较讨厌的家伙。小学同学的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可以接近她的理由，而他并没有气馁，抱着八年抗战的精神，决心打一场持久战。

大二开始了，我们从东区搬回安大本部，仿佛这时才被校方承认。像寄养在外的孩子回到自己家一样，我们盲目兴奋了一阵子才发现，这并不是想像中的样子。

学校虽不大，但八点上课已经不能七点五十分才起床了。大一时低头都可以碰到的同学，现在即使寻寻觅觅也冷冷清清。好不容易遇到同学，彼此只敢做思考状，不敢贸然相认，认错人还是其次，喊错名字就尴尬了。

一年来，我们并没有认识更多的同学，只是间或会听到一些班上同学的奇闻逸事。比如黄某的怪诞，凌某的多才，刘某的虚名，这些都像流星一样，留不下任何痕迹。生活平淡得像湖面，直到被石子打破。呼啸的救护车的声音，时刻提醒我们，非典就在我们身边。

学校东门面朝着一座肺科医院，充满了疑似的、确诊的患者，人多的时候据说连太平间也不太平，挤满了人，死了就地安置。救护车你来我往，一派繁忙景象。广播、电视不失时机地歌颂着白衣天使，人们在出生时都没能对医生感激，却在死亡面前对他们肃然起敬起来。

全国的学校都封了，安大也跟着封了，其实只是跟风。我们只好住在学校，死亡这么近，但我们抱着得之我命，不得我幸的乐观精神，丝毫没把非典放在眼里，幸好非典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说安大跟风并非没有道理。这座低等学府的管理之差在合肥高校中独占鳌头，非典时期，只要别着校徽，就可以随意进出，似乎非典会望校徽而却步。而显然，安大的校徽远没有这么权威，北大也不行。

17
我和杨慧在学校里呆得无聊，就借个校徽跑回家；在家呆得无聊，就跑回寝室，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在寝室里，经常可以听到大家讨论男生的家长里短，聊作恐怖时期的调侃。不过讨论到最终，结果总是，我们是一群没有前途的家伙。

一天傍晚，我正在食堂努力扒饭。食堂的饭菜做得很令人发指，荤菜从来不荤，素菜倒经常有苍蝇之类的荤菜出现。杨慧端着饭盒跑到我对面坐下来，神秘兮兮地说，

“大媛，你看，刚刚我们班的付小东给我发消息了，聊了一个下午呢。”说着将手机递给了我。

我没有注意她的表情，一边继续扒饭一边看一边问，
“付小东是谁？这么多消息，他可真有功夫，你也够有耐心的。”

正说着，一条消息蹦了出来，杨慧赶紧抢过手机。我有些惊讶，停止扒饭，看着杨慧。她嘟着嘴，很快把手机由递给我。

“又是那个付小东？”
“才不是呢，你也知道的，我那小学同学而已。”接着改口道，
“付小东这个人连我都听说过的，据说是我们班上的新好男人呢，成绩也好，他说他要考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呢。”

我对她第一次饶有兴味地谈论一个男生而颇感奇怪。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据说他有女朋友了，”杨慧并没有解答我的疑问，而是冷不丁地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假装更加惊讶，“恩？你想干嘛？难道……”杨慧没等我说完，拳头已经在我面前表示抗议了，
“瞎说，你也知道我是不跟有女朋友的男生打交道的。”
“你确定？”我问
“不确定。”
“确定一下。”
“没有必要吧？”
我再次确认一下杨慧的表情，说，“很有必要。”

18
我也开始注意起这个付小东来。本想通过其他渠道打探一下，不幸我根本就没有渠道，唯一的渠道却是通过杨慧。

“付小东说要请我吃饭，大媛你说我去不去？”
“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那天我故意说陪他聊了一下午的天，得请我吃饭，他就不依不饶了。对了，千万别跟别人说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要求的，干嘛还问我去不去？”
“我不过是开玩笑的嘛，再说他有女朋友了呀”
“给人家一次机会嘛，你也正好确认一下”

某个星期三中午，杨慧约了付小东在长江路的麦当劳里吃东西。杨慧跟我叙述事情的经过时，可谓喜忧参半。她说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不过人太瘦，而且发型不敢恭维，还染了个紫罗兰色。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有女朋友了。

“他甚至把他手上戴的戒指都给我看了，”杨慧说这话的时候很愤愤不平。“当我问他为什么还跟我接触的时候，他说只是想交朋友。哼，鬼才相信。”

“对，这是男人最惯用也是最管用的伎俩，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我马上落井下石。
“不过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男生，蛮有思想，”杨慧却把付小东从井里捞了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对杨慧的表现糊涂起来。
杨慧又在我面前扬起了拳头，“什么怎么办，我们不过是同学而已呀。”

19
同学自然是同学，但我隐约看出同学之外的一些成分，而从付小东那里，这种成分更加明显。

古代汉语课上，杨慧有个固定的位子，付小东于是在后排也有了个固定的位子。久之，全中文系都知道这两个位子是谁的和谁的，自然没人来占位。付小东每次早来，都会把杨慧的位子擦干净。我有时会跟杨慧坐在一起听课，看到我们进来，付小东总会适时抬起头来，朝杨慧笑笑。

杨慧也知道她其实不用擦位子的，但还是拿出纸巾来，付小东提醒道，“已经帮你擦好了。”杨慧脸一红，赶紧拉着我一起坐下来。这时付小东才不慌不忙地对我说，
“不好意思，你的位子没擦。”

我尴尬得如坐针毡，但已经坐了，只好认栽，而杨慧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了。然后再度拿出纸巾算是为我解了围。我不依不饶，回头对付小东说，“下次我坐杨慧的位子。”

这招果然灵验，古代汉语课，我只少擦了一次位子，却再也没有多擦一次。

20
授古典文献检索课的汤教授把本就乏味的课程讲得愈加乏味，半数以上的同学只好以逃课为乐。而他毫不计较，把授古典文学的精神用在文献检索上，兴之所至，即刻赋诗一首，同学们早连象征性叫好的心情都没了。

不仅如此，最头疼的是他布置的作业。这可苦了我们，连抄袭都不可能，因为他让我们用文献检索知识找出至少三个和自己姓氏相同以及名字相同的历史名人，再查询这些名人在什么文献中出现过，这些文献的年代、作者及内容；或者用四角号码在字典里查自己姓名所在的页数。

大家史无前例地关注起自己的姓名。四个字的羡慕三个字的，三个字的羡慕两个字的，两个字的羡慕遍地都是的，诸如张王李赵。

姓以稀为贵的格局被打破，姓稀人也稀，历史名人就更稀了。班上的阚某蔺某等人曾占了不少便宜，教授们轻易不敢提问他们，生怕念错权威扫地。现在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埋首故纸堆，蔺某由此知道了蔺相如不是卓文君的老公，收获颇丰。

方法总比问题多，学生很有创新意识，祖上名人少的就拉其他名人凑数。姚某经考证得出尧乃其祖宗，于是把尧请将出来。唐某见古书中有“唐尧”字样，于是把其祖宗也定位为尧。饶某见自己祖宗不争气，还取了这么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姓氏，急得差点拉饶雪漫充数。后来受唐、姚二人启发，用北宋文字学家王圣美之右文说，得出饶、尧亦属同宗，饶某这才舒了一口气。

杨慧也为自己的作业头疼不已，到了下次文献检索课，依然没有进展，只好任凭汤教授发落。课前，付小东递给杨慧一张纸后迅速离开，我一看，心想丫的都跨世纪的人了还写情书。再说，写情书也不找张好纸，还用作业本子。再再说了，这时候谁有心思看情什么书呀。

谁知杨慧看了以后如获至宝，感动得要疯掉。我不得其解，顺手牵羊过来，却发现上面详细地写满了杨慧的作业，列出的名人、文献达十条之多。我羡慕的不得了，正想重蹈擦位子的覆辙，付小东早已不见，我这才明白他迅速离开的原因。

从此，杨慧的作业被付小东包揽下来。有时杨慧会开玩笑地跟付小东说，你剥夺了我做作业的权利了。付小东立即表示理解，说，好，以后不剥夺了。但下次课前，杨慧依旧会收到付小东交出的“情书”。

21
杨慧和付小东的交往多了起来。他们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逛街，吃东西，几乎是无话不谈了。有时在路上走着，付小东会一不小心把手甩到杨慧的手上，付小东激动得发誓就算是金盆也不洗手。但见杨慧丝没啥反应，觉得还是洗手比较卫生。

有时，杨慧会主动要求看电影，这是她喜欢的节目。但终究未能如愿，那天并没有她喜欢的电影。付小东只需要看电影的氛围，而杨慧则只想看场电影，这一念之差导致两人到今天也没一起看上一场电影，付小东于是决定再也不去电影院看电影。

坐在麦当劳里，杨慧第一次仔细看了这位坐在对面的男生，虽然长相也属抽象派的，但却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至少可以让人觉得是个值得信赖，值得相处的人。这让杨慧觉得很欣慰。他们谈家庭，学习，谈自己，却彼此约好了一样，不谈感情。

杨慧心里似乎有一个结，这个结并没有随着跟付小东的交往而松弛，反而越拧越紧。他说他有女朋友，为什么还是那么近的跟我交往呢？这是不是说明他是个对感情不专一的人呢？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感情经历不幸福呢？还是说明自己有魅力呢？嘿嘿，想到这里，杨慧笑了笑，不再想下去，这是个至今无法弄明白的问题。

“我的想法是什么呢？为什么他没回消息我会感到难过？为什么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想到他？为什么我从来不会因别人而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却因他而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我为什么会因他而想这么多的问题呢。”杨慧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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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梅雨，并没有消停的意思，而非典则悄然远去。大家活泛起来，像根本没发生过非典一样。杨慧呆在家里看电视。四级考试已经结束，期末考试只剩下汤教授的作业了。付小东订好了回家的车票，只等一件事完成。

因为杨慧的生日就要到了。

其实她的生日是在4月份，但身份证上是7月7号，只好将错就错。这并没有影响付小东的兴致，他只顾考虑到该给杨慧买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想来想去，还是买份落入俗套的礼物，书籍。

礼物选定以后，就差给杨慧。不巧的是，杨慧并不知道付小东所做的这一切。生日那天，她爸爸要在家请客，包括她姐姐，准姐夫等人。杨慧是个很勤快的女生，又觉得大家是为自己的生日，所以得在家里忙活。

当付小东给杨慧发消息的时候，杨慧只好拒绝了。虽然已经说明了理由，但在付小东看来，这似乎是托词。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下，杨慧终于有些不高兴，随口说出久未说出，却很想弄明白的问题：

“你这样做，你的女朋友知道会不高兴的。”

付小东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打乱了阵脚，于是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我女朋友虽然在小地方长大，但她很开明，不会在意这些。没想到你在所谓大城市长大，思想居然那么保守。”

杨慧一看，很不高兴，觉得自己不过一句话，居然引来他这么一大堆人身攻击。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如此对待她，于是回到：

“是，我没有你女朋友大方，我保守，我小气，满意了吧，”说罢，干脆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打开手机，看到付小东这么多的道歉短信和未接来电，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懒得理你。杨慧把手机放到桌上，刷牙去了。

此后，付小东给杨慧发了无数条短消息，但大多是石沉大海。杨慧越是不回，付小东越是不甘心，最后把我也搬了出来。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叙述了一下，然后希望我能把生日礼物转送给杨慧。

这事儿我早已知晓，所以对付小东的做法也颇有微词，一看要我帮忙，自然不肯，于是拐弯抹角地拒绝，谁知这小子吃了枪药，连我也一并攻击了。

杨慧跟我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杨慧并没有付小东想像中的那么生气，杨慧只是故意地不理他。

付小东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悻悻地踏上北上的悲伤列车。临走前发了消息给杨慧：“我马上要回家了，一个暑假都见不到你了。”杨慧看了短信，笑笑，发了句话，“关我什么事。”

她估计这话肯定会把付小东噎个半死。而事实上付小东差点从火车上跳下去。

7月7日凌晨，付小东又发消息说生日快乐。这厮就这么点爱好，每次发一些祝福的消息总是在凌晨时刻。杨慧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收到付小东的短消息，顿时睡意全无。这并不是惊喜，而是气的。

23
开学伊始，不过是些报到、开会之类的琐事。杨慧呆在家里，一边收着付小东发来的班级最新消息，一边把消息转达给我。我对杨慧说，既然人家这么诚恳，你就别折磨人家了。

那天下午，我们准时来到领书处，书还没到，大家扎在一堆说话。我对着大路，看到付小东穿着八分裤，正朝这边走来。我朝杨慧示意，她一回头，看到付小东正看着自己，俩人都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班长老司及时出现，大吼一声：“各寝室长赶快来领书——”付小东顺着班长给的台阶，赶紧跑了过去。

这次意外的会面，使杨慧的感觉有些变化，她虽然说已经原谅了付小东，而且在心理本就没有生他的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似乎在两个人中间加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有些隔膜。我们都觉得经过这次意外事件，他们的关系会取得突破性进展，但杨慧知道，每次聊天再也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了。

这一点付小东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短消息越来越少。杨慧跟我提起这些变化时，嘴里并没有太多的话，但一切都写在脸上。

付小东的短信少了，但杨慧收到的消息并没有少，还是她的小学同学。这个人又重新出现在杨慧的视野里，与其说重新出现，倒不如说根本未曾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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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个比付小东更加让人不敢恭维的人物。他就读于警官学校，据说此校跟蜀山监狱毗邻，所以当他出现在校门口，经常被温文尔雅的校警截获，怀疑是越狱犯。他很不平，伙同几个出来混的朋友把校警口头加拳头教育一番。校警也不平，挨打之后哀叹自己没有长就一副校警嘴脸。

杨慧与他的见面是在一次小学同学聚会上。同学聚会若不为扩展人脉，完全没必要参加，小学同学聚会更加没有必要。大学之前，通讯不发达，毕业之后彼此遗忘是常事。等发达了该遗忘的早遗忘了。同学之间，除了几个关系要好的，其他不过徒留个同学的名分罢了。

杨慧并没有准备参加这个聚会，却在那天逛街时被赶去聚会的朋友逮个正着，只好就范。聚会点在步行街上的一个会所，进去以后，杨慧选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喝东西。看着这么多曾经应该熟悉，现在却已陌生的面孔，不觉哑然。

朋友跑过来，拉了杨慧便往里走。杨慧说，不是聚会吗？朋友说，是呀，不是聚会吗，你在外面一个人干坐着干嘛？杨慧这才知道刚刚看到的真的只是陌生人而已，她不禁佩服自己的遗忘能力了。

进得一个好大的包厢，里面黑压压地坐了十几个人，面孔依旧陌生。朋友继续扎堆聊天，撇了杨慧干坐着，欢声笑声说话声声声皆不入耳，杨慧实在觉得无聊，走了出来。

她轻轻合上门，转身正要离去，却见迎面走来一人。定睛一看，以为是越狱犯，心里一惊，就要回包厢。越狱犯却喊住她，“是杨慧吧？”

杨慧又是一惊，心想就算自己名声再大也不至于连罪犯都耳熟能详吧，那不成宋江了嘛。杨慧正自疑惑，越狱犯已走到近前，“我真佩服我居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你来，你不认得我了吧？我是你的小学同学王磊，就是又矮又黑常被人欺负的那个，哈哈。”

杨慧附和了两声哈哈，说，“真不好意思，我已经不记得了。”越狱犯继续说，“我刚到，你就要走了呀，这么多年不见了……”杨慧无意继续话题，只好有意打断他的话，“我因为有事所以要先走，以后常联系，bye-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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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还能喊出你的名字，要么对方记性特好，要么你人品特好。杨慧无从得知那个所谓的王磊的记性是不是很好，只好把原因归结到自己的人品上。但这个结论并没有经得起时间的推敲。

晚上，朋友打来电话，兴师问罪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跑掉了。杨慧只好负荆请罪，忙不可迭地解释，然后很多嘴地问朋友那个王磊是谁。朋友说，别提了。你一进包厢，他就留意你了，还问我是不是小学同学，叫什么名字以及电话号码之类的……

杨慧听得要摔手机，怕给老爸骂，那是老爸才给买的灵韵3188，她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机。随即又翻开来，打回去，问，那你有没有把我电话号码给他？

“Why not？”

杨慧终于把手机摔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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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杨慧手机的短信再也没有消停过，过不了几天收件箱就要清空一次。这些短信大多数有来无回，有时看到是王磊的号码，干脆就不用打开读，直接选中删除。王磊见短信一去不复返，改变策略，用不同的号码发，烦得杨慧只要看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删除。

在一次古代汉语课上，杨慧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嘿嘿，猜猜我是谁？”杨慧一看，想都没想就删除了。而这条短信，恰恰是付小东给杨慧发的第一条消息。而他的手机号码直到那天冒雨送明信片之后才从杨慧的手机黑名单里划去。

付小东渐次淡化之后，王磊的越狱犯形象却日渐明晰起来。他的短信变成了自言自语，仿佛在写日记。这些短信让杨慧渐渐了解了这个人，知道他并非跟他形象一样不堪，他很会关心人，言语豪爽，敢于表达，做事雷厉风行。他是个与付小东完全不同的人。

渐渐地，杨慧开始回复他的短信；渐渐地，杨慧发觉不再讨厌他；渐渐地，杨慧开始跟他见面；渐渐地，杨慧发现付小东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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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一晃就到了毕业的十字路口。四年来，大家以学习为己任，认为大学就是学习的而不是交友的，所以毕业时的情形和刚入学时没什么两样。纳兰性德若是看到如此场面，必发不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
在这样的情况下吃散伙饭，无异于同坐一辆公交车的人下车前相互饯行。而班长为了给四年来没有说过一次话的同学一次说话的机会，决定以抽签的形式安排座位。坐定以后，大家普遍发现一桌都是新面孔。

这饭吃得颇为尴尬，敬酒前得先摸底，
“请问贵姓？”
“免贵，男性。”
“好姓氏。”
“那么请问您是？”
“哦，我是中文系二班的”
两人寒暄毕，这才嘻嘻哈哈，一饮而尽。然后如法炮制，乐此不疲。

28
杨慧和付小东没有分在一桌，听着耳边临别的祝福，她突然有些悲伤，已经结束了吗？可是，又开始过吗？杨慧回头看了看付小东，他正在觥筹交错，想必没什么感觉吧。

“杨慧，付小东让我代他敬你酒。”杨慧抬头一看，却是张强，接着BB也来代付小东敬酒。她觉得付小东太不爽快，有话不敢说。连最后的敬酒却要别人代劳。当芹菜被付小东抓住去代他敬她酒的时候，杨慧端起的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

“你跟他说，他要敬我酒，就让他自己来敬。”

付小东到散场也没有亲自去敬酒。

杨慧心里凉凉的，不是因为喝了酒。

散场后，杨慧被大家邀请着赶镜头照相留念，而付小东却已不见了踪影。杨慧谢绝了其他要求照相的陌生人，走出酒店大厅，见付小东坐在左边的台阶上。杨慧决定走过去。

“今天你好像有些不高兴？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坐着？”
付小东似乎没想到是杨慧，他赶紧站起来，表情惊喜又显得失措，
“没有不高兴呀，我喝多了，想坐一会儿，”付小东迟疑了一下，说，
“杨慧，你……，其实我……”

付小东的话刚到嘴边，杨慧即被大力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拉去照相了。她挣脱不得，只得回头看付小东，付小东却只是站着，没动。照相完毕，台阶上已空空如也……

杨慧觉得很悲哀，为自己，更为付小东。

29
饭后大家都去唱歌了，除了付小东。

凌晨时分，杨慧接到一个电话，她满怀希望地以为是付小东，结果是王磊。
“你在哪里？
“我在唱歌。”杨慧没好气。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那我陪你唱歌好不好？”
“好。”

当王磊出现在包厢的时候，我才想起付小东。如果他在，王磊会不会出现呢？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30
凌晨五点，天已大亮。王磊送杨慧到新华大厦电梯口。望着电梯数字由大变小，想着发生的一幕一幕，杨慧突然觉得好笑。也许，一切都该是另外的样子。陪自己等电梯的，也许应该是付小东。

“慧，我喜欢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吧。”

“好的，我答应你。”

而此时，杨慧早已分不清站在眼前的，是王磊还是付小东。

待续

2008年7月7日。